## 我自己悟的 ### 少用连词,自然顺接 我经常是“因为-所以”,“虽然-但是”地写一些极简单的事情,似乎非要严谨不可。汪的文字里,平和自然,似平常说话。 也不找案例了,可以说都是案例。试着自己的方式改写汪的文章,马上就能发现。 更好的,可看后文的“流动性”一节。 ### 多用古法 > 一家子住在大草原上,天苍苍,野茫茫,多见牛羊少见人,他们很盼望来一位远方的客人谈谈说说。一坐下来,先是喝奶茶,吃奶食。奶茶以砖茶熬成,加奶,加盐。这种略带咸味的奶茶香港人大概是喝不惯的,但为内蒙古人所不可或缺。奶食有奶皮子、奶豆腐、奶渣子。这时候,外面已经有人动手杀羊了。 > -- 《贴秋膘》 > 素席上总有一道菜:香蕈饺子。香蕈汤一大碗先上桌,素馅饺子油炸至酥脆,倾入汤,嗤啦一声,香蕈香气四溢,味殊不恶。这种做法近似口蘑锅巴,只是口蘑锅巴的汤是荤汤。香蕈饺子如用荤汤,当更味重,但饺子似宜仍用素馅,取其有蔬笋气,不压冬菇香味。 > 冬菇当以凉水发,方能保持香气。如以热水发,味减。 > 冬菇干制,可以致远。 > -- 《菌小谱》 - 省略主语,切换主语。 - 比如“一坐下来”句,和前文无直接关系,我一般爱加铺垫,“如果客人来,一坐下来”。省略主语的镜头切换感极强。和李云龙“看到一个屁股坐在上面”同妙。 - 文言或正式用法,恰当使用,语言精练有味。 - 比如,“为内蒙古人所不可或缺”。 - 比如,“内蒙古人有时也吃烙饼,牛奶和的,放一点发酵粉,极香软”的“极”字。 - 比如,“如以热水发,味减。” ### 四六句 >家常酒菜,一要有点新意,二要省钱,三要省事。偶有客来,酒喝思饮。主人卷袖下厨,一面切葱姜,调佐料,一面仍可陪客人聊天,显得从容不迫,若无其事,方有意思。如果主人手忙脚乱,客人坐立不安,这酒还喝个什么劲儿! ## 先生自己说的 基本都在《汪曾祺的写作课》中可以看到。以下除了标题全部是摘抄了,权做未来复读用。 ### 语言的四种特性:内容性、文化性、暗示性、流动性[^5] - 内容性 #### 文化性 - 语言的后面都有文化的积淀。古人说:“无一字无来历”。其实我们所用的语言都是有来历的,都是继承了古人的语言,或发展变化了古人的语言。如果说一种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,别人就没法懂。一个作家的语言表现了作家的全部文化素养。 - 作家应该多读书。杜甫说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”是对的。 - 除了书面文化,还有一种文化,民间口头文化。李季对信天游是很熟悉的。赵树理一个人能唱一出上党梆子,口念锣鼓、过门,手脚齐用使身段,还误不了唱。贾平凹对西北的地方戏知道得很多。我编过几年《民间文学》,深知民间文学是一个海洋,一个宝库。 - 听说有些中青年作家非常反对用四字句,说是一看到四字句就讨厌。这使我有点觉得奇怪。 中国语言里本来就有许多四字句,不妨说四字句多是中国语言的特点之一。 我是主张适当地用一点四字句的。理由是:一,可以使文章有点中国味儿。二,经过锤炼的四字句往往比自然状态的口语更为简洁,更能传神。[^10] #### 暗示性:字里行间 - 语言的美要看它传递了多少信息,暗示出文字以外的多少东西,平庸的语言一句话只是一句话,艺术的语言一句话说了好多句话。即所谓“言外之意”,“弦外之音”。 - 要使小说语言有更多的暗示性,唯一的办法是尽量少写,能不写的就不写。不写的,让读者去写。古人说:“以己少少许,胜人多多许”,写少了,实际上是写多了,这是上算的事——当然,这样稿费就会少了。——一个作家难道是为稿费活着的么? - 倾向性不要特别地说出。 一件事可以这样叙述,也可以那样叙述。怎样叙述,都有倾向性。可以是超然的、客观的、尖刻的、嘲讽的(比如鲁迅的《肥皂》、《高老夫子》),也可以是寄予深切的同情的(比如《祝福》、《伤逝》)。 董解元《西厢记》写张生和莺莺分别:“马儿登程,坐车儿归舍;马儿往西行,坐车儿往东拽:两口儿一步儿离得远如一步也!”这是叙事。但这里流露出董解元对张生和莺莺的恋爱的态度,充满了感情。“一步儿离得远如一步也”,何等痛切。作者如无深情,便不能写得如此痛切。 在叙事中抒情,用抒情的笔触叙事。 怎样表现倾向性?中国的古话说得好:字里行间。[^8] #### 流动性 - 语言不是像盖房子似的,一块砖一块砖叠出来的。语言是树,是长出来的。树有树根、树干、树枝、树叶,但是是一个有机的整体。树的内部的汁液是流通的。一枝动,百枝摇。初学写字的人,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书法家写字是一行一行地写出来的。中国书法讲究“行气”。王羲之的字被称为“一笔书”,不是说从头一个字到末一个字笔划都是连着的,而是说内部的气势是贯串的。写好每一个句子是重要的。福楼拜和契诃夫都说过一个句子只有一个最好的说法。更重要的是处理好句与句之间的关系。你们湖南的评论家凌宇曾说过:汪曾祺的语言很奇怪,拆开来看,都很平常,放在一起,就有一种韵味。我想谁的语言都是这样的,七宝楼台,拆下来不成片段。问题是怎样“放在一起”。 - 语言构造千变万化,其实也很简单:长句子和短句子互相搭配。“声之高下”指语言的声调,语言的音乐性。有人写一句诗,改了一个字,其实两个字的意思是一样的。为什么要改呢?另一个诗人明白:“为声俊耳。”要培养自己的“语感”,感觉到声俊不俊。中国语言有四声,构成中国语言特有的音乐性,一个写小说的人要懂得四声平仄,要读一点诗词,这样才能使自己的语言“俊”一点。 - 结构无定式。我曾经写过一篇谈小说的文章,说结构的精义是:随便。林斤澜很不满意,说:“我讲了一辈子结构,你却说‘随便’!”我后来补充了几个字:“苦心经营的随便”,斤澜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我是不赞成把小说的结构规定出若干公式的:平行结构、交叉结构、攒珠式结构,橘瓣式结构……我认为有多少篇小说就有多少种结构方法。 - 过去的中国文论不大讲“结构”,讲“章法”。桐城派认为章法最要紧的是断续和呼应。什么地方该切断,什么地方该延续;前后文怎样呼应。但是要看不出人为的痕迹。刘大櫆说:“彼知有所谓断续,不知有无断续之断续;彼知有所谓呼应,不知有无呼应之呼应”。章太炎论汪中的骈文:“起止自在,无首尾呼应之式”。这样的结构,中国人谓之“化”。苏东坡说:“大略如行云流水,初无定质,但常行于所当行,止于所不可不止。文理自然,姿态横生。”(《答谢民师书》)文章写到这样,真是到了“随便”的境界。 - 讲“文气说”讲得比较具体,比较容易懂,也比较深刻的是韩愈。他打个比喻说:“气水也,言浮物也,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;气盛,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。”我认为韩愈讲得很有科学道理,他在这段话中提出了三个观点。首先,韩愈提出语言跟作者精神状态的关系,他说“气盛”,照我的理解是作家的思想充实,精力饱满。很疲倦的时候写不出好东西。你心里觉得很不带劲,准写不出来好东西。很好的精神状态,气才能盛。另外,他提出语言的标准问题。“宜”就是合适、准确。世界上很多的大作家认为语言的唯一的标准就是准确。伏尔泰说过,契诃夫也说过,他们说一句话只有一个最好的说法。韩愈认为,中国语言在准确之外还有一个具体的标准:“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”。这“言之短长”,我认为韩愈说了个最老实的话。语言耍来耍去的奥妙,还不是长句子跟短句子怎么搭配?有人说我的小说都是用的短句子,其实我有时也用长句子。就看这个长句子和短句子怎么安排?“声之高下”是中国语言的特点,即声调,平上去入,北方话就是阴阳上去。我认为中国语言有两大特点是外国语言所没有的:一个是对仗,一个就是四声。郭沫若一次参加世界和平理事会,约翰逊主教说郭沫若讲话很奇怪,好像唱歌一样。外国人讲话没有平上去入四声,大体上相当于中国的两个调,上声和去声。[^7] ### 语言要准确,叙述要悠闲 - 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,一听就记住。语言的唯一标准,是准确。[^8] - 要把一件事说得有滋有味,得要慢慢地说,不能着急,这样才能体察人情物理,审词定气,从而提神醒脑,引人入胜。急于要告诉人一件什么事,还想告诉人这件事当中包含的道理,面红耳赤,是不会使人留下印象的。唯悠闲才能精细。不要着急。[^8] ### 沈从文:贴到人物来写 - 沈先生在给我们上创作课的时候,经常说的一句话,是:“要贴到人物来写。”他还说:“要滚到里面去写。”他的话不太好懂。他的意思是说:笔要紧紧地靠近人物的感情、情绪,不要游离开,不要置身在人物之外。要和人物同呼吸,共哀乐,拿起笔来以后,要随时和人物生活在一起,除了人物,什么都不想,用志不纷,一心一意。 [^1] - 语言要和人物贴近 我初学写小说时喜欢把人物的对话写得很漂亮,有诗意,有哲理,有时甚至很“玄”。沈从文先生对我说:“你这是两个聪明脑袋打架!”他的意思是说这不像真人说的话。托尔斯泰说过:“人是不能用警句交谈的。”[^9] - 也像我初学写作时一样,喜欢让人物讲一些他不可能讲的话,而且用了很多辞藻。有的小说写农民,讲的却是城里的大学生讲的话,——大学生也未必那样讲话。[^9] - 作者对所写的人物的感情、态度,决定一篇小说的调子,也就是风格。 [^9] ### 写人和写景 - 用文笔描绘少女的外形,是笨人干的事。沈从文画少女,主要是画她的神情,并把她安置在一个颜色美丽的背景上,一些动人的声音当中。...篁竹、山水、笛声,都是翠翠的一部分。它们共同在你们心里造成这女孩子美的印象。 翠翠的美,美在她的性格。[^1] - 《边城》写景处皆十分精彩,使人如同目遇。小说里为什么要写景?景是人物所在的环境,是人物的外化,人物的一部分。景即人。且不说沈从文如何善于写景,只举一例,说明他如何善于写声音、气味;“天快夜了,别的雀子似乎都在休息了,只杜鹃叫个不息。石头泥土为白日晒了一整天,到这时节皆放散一种热气。空气中有泥土气味,有草木气味,且有甲虫气味。翠翠看着天上的红云,听着渡口飘响生意人的杂乱的声音,心中有些薄薄的凄凉。”有哪一个诗人曾经写过甲虫的气味?[^2] - 座间谈起一位青年作家的小说,沈先生说:“他爱用成语写景,这不行。写景不能用成语。”这真是一针见血的经验之谈。写景是为了写人,不能一般化。必须状难状之景,如在目前,这样才能为人物设置一个特殊的环境,使读者能感触到人物所生存的世界。用成语写景,必然是似是而非,模模糊糊,因而也就是可有可无,衬托不出人物。 [^10] - 《西游记》爱写景,常于“但见”之后,写一段骈四俪六的通俗小赋,对仗工整,声调铿锵,但多是“四时不谢之花,八节常春之草”一类的陈词套语,读者看到这里大都跳了过去,因为没有特点。[^10] ### 尝试文体,要用普通词汇 - 曾经有人说沈从文是个文体家。沈先生曾有意识地试验过各种文体。...有意模仿六朝翻译的佛经,语言也多四字为句,近似偈语。... 他还曾用骈文写过一个故事。其他小说中也常有骈偶的句子,... 但是通常所用的是他的“沈从文体”。这种“沈从文体”用他自己的话,就是“充满泥土气息”和“文白杂糅”。他的语言有一些是湘话,还有他个人的口头语,如“即刻”、“照例”之类。他的语言里有相当多的文言成分……文言的词汇和文言的句法。问题是他把家乡话与普通话,文言和口语配置在一起,十分调和,毫不“格生”,可是就形成了沈从文自己的特殊文体。他的语言是从多方面吸取的。... 他的语言是朴实的,朴实而有情致;流畅的,流畅而清晰。这种朴实,来自于雕琢;这种流畅,来自于推敲。他很注意语言的节奏感,注意色彩,也注意声音。他从来不用生造的,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,用的是人人能懂的普通词汇。但是常能对于普通词汇赋予新的意义。[^1] - 一个作家要养成一种习惯,时时观察生活,并把自己的印象用清晰的、明确的语言表达出来。写下来也可以。不写下来,就记住(真正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到的印象是不易忘记的)。记忆里保存了这种经用语言固定性的印象多了,写作时就会从笔端流出,不觉吃力。 语言的独创,不是去杜撰一些“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”。好的语言都是平平常常的,人人能懂,并且也可能说得出来的语言——只是他没有说出来。人人心中所有,笔下所无。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、“满宫明月梨花白”都是这样。“闹”字、“白”字,有什么稀奇呢?然而,未经人道。[^9] ### 自铸新词 - 托尔斯泰称赞过这样的语言:“菌子已经没有了,但是菌子的气味留在空气里”,以为这写得很美。好像是屠格涅夫曾经这样描写一棵大树被伐倒:“大树叹息着,庄重地倒下了。”这写得非常真实。“庄重”真好!我们来写,也许会写出“慢慢地倒下”,“沉重地倒下”,写不出“庄重”。鲁迅的《药》这样描写枯草:“枯草支支直立,有如铜丝。”大概还没有一个人用“铜丝”来形容过稀疏瘦硬的秋草。《高老夫子》里有这样几句话:“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。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。我辈正经人,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……”“酱在一起”,真是妙绝(高老夫子是绍兴人。如果写的是北京人,就只能说“犯不上一块掺和”,那味道可就差远了)。[^9] ### 结构匀称 - 他不大用“结构”这个词,常用的是“组织”、“安排”,怎样把材料组织好,位置安排得更妥贴。他对结构的要求是:“匀称”。这是比表面的整齐更为内在的东西。一个作家在写一局部时要顾及整体,随时意识到这种匀称感。正如一棵树,一个枝子,一片叶子,这样长,那样长,都是必需的,有道理的。否则就如一束绢花,虽有颜色,终少生气。《边城》的结构是很讲究的,是完美地实现了沈先生所要求的匀称的,不长不短,恰到好处,不能增减一分。[^1] ### 开头结尾要好 - 沈先生很注意开头,尤其注意结尾。他的小说的开头是各式各样的。《边城》的开头取了讲故事的方式:由四川过湖南去,靠东有一条官路,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,到了一个地方名叫“茶峒”的小小城时,有一小溪,溪边有座白色小塔,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。这人家只一个老人,一个女孩子,一只黄狗。 这样的开头很朴素,很平易亲切,而且一下子就带起全文牧歌一样的意境。[^1] - 沈先生的小说的开头大都很精彩。一个比较常用的方法是用一个峭拔的短句作为一段,引出全篇。如: 把船停顿到岸边,岸是辰州的河岸。(《柏子》) 落了春雨,一共有七天,河水涨大了。(《丈夫》) 《萧萧》也用的是这方法: 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,到了十二月是成天会有的事情。[^3] - 小说的开头和结尾要写好。 古人云:“自古文章争一起”。孙犁同志曾说过:开头很重要,开头开好了,下面就可以头头是道。这是经验之谈。要写好第一段,第一段里的第一句。[^5] - 开头以峭拔为好。欧阳修的《醉翁亭记》原来的第一句是:“滁之四周皆山”,起得比较平。后来改成“环滁皆山也”,就峭拔得多,领起了下边的气势。我写过一篇小说《徙》。这篇小说是写我的小学的国文老师的。他是小学校歌的歌词作者,我从小学校歌写起。原来的开头是: 世界上曾经有过很多歌,都已经消失了。 我到海边转了转(这篇小说是在青岛对面的黄岛写的),回来换了一张稿纸,重新开头。 很多歌消失了。 这样不但比较峭拔,而且有更深的感慨。[^5] - 奉劝青年作家,不要轻易下笔,要“慎始”。 其次,要“善终”,写好结尾。 往往有这种情况,小说通篇写得不错,可是结尾平常,于是全功尽弃。结尾于“谋篇”时就要想好,至少大体想好。这样整个小说才有个走向,不至于写到哪里算哪里,成了没有脑线的一风筝。 有各式各样结尾。 汤显祖评《董西厢》,说董很善于每一出的结尾。汤显祖认为《董西厢》的结尾有两种,一种是“煞尾”。一种是“度尾”,“煞尾”“如骏马收缰,寸步不移”;“度尾”“如画舫笙歌,从远处来,过近处,又向远处去”。汤显祖不愧是大才子,他的评论很形象,很有诗意。我觉得结尾虽有多种,但不外是“煞尾”和“度尾”。 [6] ### 主题勿要说破 - 作者的主意,不宜说破。说破便煞风景。说得太实,尤其令人扫兴。[^4] - 我觉得,没有主题,作品无法贯串,我曾打过一个比喻,主题就好像是风筝的脑线,作品就是风筝。没有脑线,风筝放不上去,脑线剪断,风筝就不知飞到哪去了。 脑线既是帮助作品飞起来的重要因素,同时又给作品一定的制约。好像我们倒杯酒,你只能倒在酒杯里,不能往玻璃板上倒,倒在玻璃板上怎么喝?无主题就有点像把酒倒在玻璃板上。当然,有些主题确实不大容易说得清楚。人家问高晓声他小说的主题是什么?他说:“我要能把主题告诉你,何必写小说,我就把主题写给你就行了。”[^7] - 我很同意法国存在主义者加缪的说法,他说任何小说都是“形象化了的哲学”。比较好的作品里面总有一定哲学意味,不过层次深浅不一样。但总得有作者自己独到的思想。如果说,一个作者有什么独特的风格,我说首先是他有独特的思想。但是,有的作品主题不那么明显,而有的主题可以比较明显,比较单纯。现代小说的主题一般都不那么单纯。应允许主题的复杂性、丰富性、多层次性,或者说主题可以有它的模糊性、相对的不确定性,甚至还有相对的未完成性。一个作品写完后,主题并没有完全完成。我们所解释的主题,往往是解释者自己的认识,未必是作家自己的反映。有人说“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”,而这一千读者所解释的哈姆莱特都有它的道理,你要莎士比亚本人解释,他大概也不太说得清楚。所以说主题有它一定的模糊性。[^7] - “逢人只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”,这是一种庸俗的处世哲学。写小说却必须这样。李笠翁云,作诗文不可说尽,十分只说得二三分。都说出来,就没有意思了。 [^10] - “话到嘴边留半句”,在一点就破的地方,偏偏不要去点。在“裉节儿”上,“七寸三分”的地方,一定要“留”得住。尤三姐有言:“提着影戏人儿上场,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。”把作者的立意点出来,主题倒是清楚了,但也就使主题受到局限,而且意味也就索然了。 小说不宜点题。[^10] ### 作家的气质 - 一个作家,应该认识自己,知道自己的气质。而认识自己的气质之一法,是看你偏爱哪些作家的书。有的作家的书,你一看就看进去了,那么看下去吧;有的作家的书,看不进去,就别看![^1] - 一个人的风格是和他的气质有关系的。布封说过:“风格即人”。中国也有“文如其人”的说法。人和人是不一样的。趋舍不同,静躁异趣。杜甫不能为李白的飘逸,李白也不能为杜甫的沉郁。[^6] - 一个人要使自己的作品有风格,要能认识自己、发现自己,并且,应该不客气地说,欣赏自己。“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”。一个人很少愿意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。一个人不能说自己写得最好,老子天下第一。但是就这个题材,这样的写法,以我为最好,只有我能这样的写。我和我比,我第一!一个随人俯仰,毫无个性的人不能成为一个作家的。[^6] - 其次,要形成个人的风格,读和自己气质相近的书。也就是说,读自己喜欢的书,对自己口味的书。我不太主张一个作家有系统地读书。作家应该博学,一般的名著都应该看看。但是作家不是评论家,更不是文学史家。我们不能按照中外文学史循序渐进,一本一本地读那么多书,更不能按照文学史的定论客观地决定自己的爱恶。我主张抓到什么就读什么,读得下去就一连气读一阵,读不下去就抛到一边。[^6] - 一个人的兴趣有时会随年龄、境遇发生变化。我在大学时很看不起元人小令,认为浅薄无聊。后来因为工作关系,读了一些,才发现其中的淋漓沉痛处。[^6] - 作家读书,允许有偏爱。作家所偏爱的作品往往会影响他的气质,成为他个性的一部分。契诃夫说过:告诉我你读的是什么书,我就可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。作家读书,实际上是读另外一个自己所写的作品。法郎士在《生活文学》第一卷的序言里说过:“为了真诚坦白,批评家应该说:‘先生们,关于莎士比亚,关于拉辛,我所讲的就是我自己。’”作家更是这样。一个作家在谈论别的作家时,谈的长长是他自己。“六经注我”,中国的古人早就说过。[^6] - 一个作家读很多书,但是真正影响到他的风格的,往往只有不多的作家,不多的作品。[^6] - 一个作家形成自己的风格大体要经过三个阶段:一、摹仿;二、摆脱;三、自成一家。... 一个人也不能老是一个风格,只有一种风格。风格,往往是因为所写的题材不同而有差异的。或庄、或谐;或比较抒情,或尖刻冷峻。但是又看得出还是一个人的手笔。一方面,文备众体,另一方面又自成一家。[^6] ### 作家需要丰富的经历,也需要思想的能力 - 读到这里,你会立刻想起鲁迅所说的脸在那里,衣服在那里的那段有名的话。是的,作家酝酿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。一九五七年,沈先生曾经跟我说过:“我们过去写小说都是真真假假的,哪有现在这样都是真事的呢。”有一个诗人很欣赏“真真假假”这句话,说是这说明了创作的规律,也说明了什么是浪漫主义。翠翠,《边城》,都是想象出来的。然而必须有丰富的生活经验,积累了众多的印象,并加上作者的思想、感情和才能,才有可能想象得真实,以至把创造变得好像是报导。[^1] - 思想是作者自己的思想,不是别人的思想,不是从哪本经典著作里引伸出来的思想。是作家自己对生活的独特的感受,独特的思索和独特的感悟。思索是很重要的。我们接触到一个生活的片段,有所触动,这只是创作的最初的契因,对于这个生活片段的全部内涵,它的深层的意义还没有理解。感觉到的东西我们还不能理解它,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地感觉它。我以为这是对的。理解不会一次完成,要经过反复多次的思索,一次比一次更深入地思索。一个作家和普通人的不同,无非是看得更深一点,想得更多一点。[^5] - 小说的形成当然首先得有生活。我比较同意老的提法:“从生活出发”。但是,有了生活不等于可以写作品,更重要的是对这段生活经过比较长时间的思索,它到底有什么意义?写作要经过一个时期的酝酿或积淀,所谓酝酿和积淀,实际上就是思索的过程。有的人生活很丰富,但他并没有成为一个作家。[^7] - 闻一多先生曾劝诫人,当你们写作欲望冲动很强的时候,最好不要写,让它冷却一下。所谓冷却一下,就是放一放,思索一下,再思索一下。现在我看了一些年轻作家的作品,觉得写得太匆忙,他还可以想得更多一些。[^7] - 综观一些作家的作品,大致总有一个贯串性的主题。比如契诃夫,写了那么多短篇小说,他也有一个贯串性的主题,这个贯串性的主题就是“反庸俗”。高尔基说,契诃夫好像站在路边微笑着对走过的人说:“你们可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”。这就是他总结的契诃夫整个小说的贯串性主题。鲁迅作品贯串性的主题很清楚,即“揭示社会的病痛,引起疗救的注意。”我的老师沈从文先生,他作品的贯串性主题是“民族品德的发现和重造”。 [^7] - 作家写作品,常有最初触发他的东西,有原始的冲动,用文学理论教科书上的话来说,就是创作的契因。这是从哪里来的?是你看了生活以后有所感,有所动,有了些想法的结果。可能你的想法还是朦胧的,但是真切的、真实的。这一点是很重要的。 [^11] - 这种最初激动你,刺激你的那个东西很重要。没有那个东西,你写出的东西很可能是从概念出发的。对生活的看法,对人和事的看法,最后要具体化为你对这些人的感情,不能单是概念的,理念的东西。单有那个东西恐怕不行。[^11] - 我深信我写的东西都是真实的,不是捏造的,生活就是那样。一个作家不但要熟悉你所写的那个题材本身的生活,也要熟悉跟你这个题材有关的生活,还要熟悉与你这次所写的题材无关的生活。一句话,各种生活你都要去熟悉。海明威这句话我很欣赏:“冰山之所以雄伟,就因为它露在水面上的只有七分之一。”在构思时,材料比写出来的多得多。你要有可以舍弃的本钱,不能手里只有五百块钱,却要买六百块钱的东西。你起码得有一千块钱,只买五百块钱的东西,你才会感到从容。鲁迅说:“宁可把一个短篇小说压缩成一个Sketch(速写),千万不要把一个Sketch拉成一个短篇小说。”[^11] ### 方言 - 吸收别处方言的有用成分。别处方言,首先是作家的家乡话。一个人最熟悉,理解最深,最能懂得其传神妙处的,还是自己的家乡话,即“母舌”。有些地区的作家比较占便宜,比如云、贵、川的作家。云、贵、川的话属西南官话,也算在“北京话”之内。这样他们就可以用家乡话写作,既有乡土气息,又易为外方人所懂,也可以说是“得天独厚”。[^10] - [^1]: [《开卷有益》:沈从文和他的《边城》]() - [^2]: [又读《边城》]() - [^3]: [读《萧萧》]() - [^4]: [人之所以为人——读《棋王》笔记]() - [^5]: [《写作技巧》:思想·语言·结构]() - [^6]: [谈风格]() - [^7]: [小说的思想和语言]() - [^8]: [小说笔谈]() - [^9]: [揉面——谈语言运用]() - [^10]: [小说技巧常谈]() - [^11]: [小说创作随谈]